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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中国:“新三届”杨春南印象及其长篇小说《南岭南岭》解码
* 来源 :http://www.lenovox201.com * 作者 : * 发表时间 : 2017-09-01 06:37 * 浏览 :

  杨春南学兄出生于粤北喀斯特与丹霞结合之韶关市乐昌县梅花镇山区,1974年7月高中毕业。次年,粤北韶关的南岭煤矿招工,这个16岁的少年当上矿工,坐着矿车,从斜井下滑到地底数百米深处挖煤,心里还在念着艾青《煤的对话》:“你住在哪里?/我住在万年的深山里/我住在万年的岩石里/你的年纪——/我的年纪比山的更大/比岩石的更大/你从什么时候沉默的?/从恐龙了森林的年代/从地壳第一次震动的年代/你已死在过深的怨愤里了么?/死?不,不,我还活着—— /请给我以火,给我以火!”

  南岭煤矿地处粤北乐昌与湖南宜章交界处,是当时广东省四大煤矿之一。四年的矿工生涯,给春南兄留下了刻骨铭心的记忆。

  1977年底恢复全国高考,各省命题。11月初,中山大学金钦俊老师被派去为广东首场高考命题。几十年过去了,金老师记忆犹新,他在去年出版的散文集《记忆树上的杂花》里写道:“语文卷的重头戏是作文,到底考哪一种文体、哪方面内容,都很费心思。我提议题目叫 大治之年气象新 。首先是当时正在,正是 大治之年 ,社会涌现了许多新人新事新气象,作文不愁没有素材;其次是文题能包含叙事及议论两个方面,考生易于把握。结果这提议被通过,广东考区也考出了一个文科状元陈平原,他的这篇作文被《》了。”

  1977年,广东潮安县磷溪知青考生陈平原(他老兄当了八年“知青”),以“文科状元”身份被中山大学录取。海南知青考生苏炜数学吃了“鸭蛋”,湛江知青考生马红卫(马莉)数学也吃了“鸭蛋”,也给金老师“捞进”了“双鸭山”中文系1977级。金老师把“双鸭山捞人”的过程写了下来:

  这次高考录取了一大批优秀学生,令他们壮志得酬。但也有不少考生因种种原因落榜了,其中不乏青年才俊。为尽量网罗人才,中大校方做出一个破天荒的举动:对确为人才者破格录取。当时从社会各方推荐(非本人申请)的名单中选出了两个名额,我和学生科科长(其时尚未有招生办机构,学生事务统由 学生科负责)到海口和湛江去对此两人进行面试。学校给了我们两份已盖上公章的留空录取通知书,只要我们认可便可立时填上该生名字正式录取。经过面试我认为合格、学生科那边政审也没问题,于是完成录取任务。

  我现在可以明白告诉大家:这录取的两个人,一个便是现任美国耶鲁大学东亚系中文部负责人的著名学者、作家苏炜,他已先后出版长篇小说、短篇小说、散文集、诗集、学术随笔集十多种。另一个便是《南方周末》的高级编辑、著名女诗人马莉,她不仅出版了十种以上的诗集、文集,还是潜心于黑白画、油画,并举办过个人画展的业余画家。从他们的成长中,我深深感到不拘一格选人才是多么正确,多么可贵。

  至于矿工考生杨春南,得知高考在即,火速升井,可他1977年考砸了烤糊了考得七窍生烟,一骨碌钻进日月无光的矿洞,咬紧牙关,撸起袖子,继续挖煤。

  1978年第二届高考,春南兄摩拳擦掌,卷土重来。这位粤北矿工,终于考入中山大学中文系,成为康乐园“新三届”学子。

  那正是一个澎湃、斗志昂扬的年头,“解冻”的风吹得浩浩荡荡,之大纛猎猎招展,“扛过枪、下过乡、挖过矿”的大学生一夜之间成了时代骄子,步伐齐整地走在“新长征”上,为“振兴中华”而读书,蔚成了一道康乐园里亘古未见的“热带雨林”风景。

  我用“亘古未见”形容“新三届”,丝毫没有夸张溢美的意思。杨春南等77、78、79级老大哥从系上红领巾那天开始,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努力学习做新中国的新主人,巴望着长大了,早日解放全世界三分之二的阶级兄弟亲姐妹。没想到忽然之间,罡风扑面,飞沙走石,“热带雨林”中稍微大一些的树苗,被从校园里连根拔起,植入一页飘荡在大海里的孤舟,没有帆,没有桨,也没有锚,大的漩涡套着小的漩涡,大的风暴连接着小的风暴。

  阿·托尔斯泰在《的历程》第二部《一九一八年》题记:“在清水里泡三次,在血水里浴三次,在碱水里煮三次,我们就会得不能再了。”足足有十年光阴,“新三届”在“大有作为的广阔天地”的清水里、血水里、碱水里,何止泡过三次、浴过三次,煮过三次?但是,他们毕竟没有百渣、全军覆没,他们毕竟冲出了与的,涌进了梦寐已久的大学校园。

  以杨春南兄隶属的“热带雨林”部落(中山大学中文系78级)而言,一哥方启清、二哥康庄、三哥林淇汉、四哥黄荣章、五哥骆驰、七哥区维业,报到时早就当了爸爸;六姐王美嘉已经有了一儿一女,八姐黄令华进校前刚刚走进洞房,十二姐林平江,是抱着小女儿报到的;三十哥,读大三时当了爸爸。至于和“煤矿工人”春南兄打得火热的郑植河学兄,则是个出狱不久的“犯”(“”期间,植河兄在韶关当工人,1976年清明节以“领导阶级”的身份“”,终于东窗事发,锒铛,以“现行罪”20年,1978年。《十年史》第十章有过简略而生动的记载)。但是,毕竟,他们与兄弟高校的“新三届”一起,蔚成了一道跨世纪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热带雨林”风景。

  杨春南(右二)大学毕业前与同室同学在中山大学大钟楼前草坪上合影。上图从左至右依次为杨春南同室同学邹云、田新生、方启清、李少华

  这种亘古未见的悲壮场景,“新三届”近些年陆续出版的毕业N年纪念文集以及个人文集里,有过具体而微的片段回忆。他们在校园里的苦读场景,师生之间教学相长的欢欣,毕业惜别师长同窗的感伤,寄予后辈康乐学子光前启后,在春南兄长诗《再见,康园》里,在在有过淋漓尽致的书写:

  云山绵绵来九脉,珠水浩浩去三江,携海风山气百子入康园,四载兄妹情谊东四广寒。翠微重掩翘角飞檐,红径紧系蜗居书馆。难忘珠江击水乐,尤记云山埋锅造饭香。朝朝暮暮听潮忘返江畔,日日夜夜拭珠如雨书案。凤凰如火,阿谁捉对激辨,蛙声似鼓,夜半捉贼有影迷翻墙。尽抒胸臆梦热篮球场,形单影只望穿珠江空船。笑傲江湖楼道永夜嫌短,神游八极阶梯教室九转。底事碗盆震天响,更惊火龙舞,葵竭衣继赤膊上场。若问子为谁狂,答曰国足对沙特首次赢战。学吟诗惧季思之严,书法欲法商老而未敢攀,治学容老而不得缘,著文尊天骥老而失入室登堂。一朝东方惜别依依,徒叹四载光阴荏苒。卅年漫漫求索,贯看春风秋月。聚首无论高低,彼此二毛相看。收获且置肥瘦,成败毁誉勿谈。铅华褪尽,尽失俗见。气华自当慕羡,相贺必称奉献,得失俱作外言。最喜信步荒岭作,曾疑揽月捉鳖五洋,今喜天宫龙府是吾乡。惭愧中道南来张子气缈,白沙不传,六祖心印龙树风遑论。

  俱往矣,生如蟪蛄,混然,无内外,小恒河,大芥粒。吾辈不晚,尚未成功,吾侪仍未到岸。

  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康乐园里活跃着“新三届”这个“热带雨林”部落矫健的身影,“读书无禁区”成了一代人的常识,文化蜂拥而至,禁绝多年的近现代文学作品破土而出,“钟楼文学社”等学生的创办、大学生《红豆》的出版,为“新三届”打开了诗情与思想的闸门。春南兄浸淫于八面来风的“南风窗”里,参加了大学生之间司空常见的一场场论争,并且开始写作、发表文学作品。他在苏炜、刘浩、骆炬、吴少秋、黄令华等学兄学姐鼓励指导下,创作以矿山生活为题材的短篇小说《在峡谷里》,并发表于当时在全国大学校园颇有影响的中山大学校园文学刊物《红豆》上。其文笔风格一时为学兄妺称道,有评论者认为小说里淡淡的优愁,主人公抑郁并移情于美少女的内心世界,则明显有受妥思妥耶夫斯基《白夜》及契诃夫短篇小说影响的痕迹。

  值得一提的是,春南学兄确乎是个契诃夫小说迷,大而言之是个俄苏文学铁粉。从下面这幅照片里,不仅可窥他大学期间读书生活,床內悬挂的契诃夫素描就出自春南兄手笔。他曾经说,中大四年学生生活一重大收获,就是自己几乎读完了俄罗斯文学最著名的小说译作,对于汝龙翻译的《契诃夫小说全集》,更是甘之若饴。

  中山大学中文系编印的《外国文学》教科书(吴文煇、易新农、张国培老师合著),1979年出版

  国门初开之际,外国文学课大受学生欢迎。中大中文系外国文学教研室颇具活力,聚集了易新农、吴文煇、张国培等学识渊博的名教授。他们当时先后为“新三届”本科生与研究生开设的课程有:外国文学史、古代文学、近现代文学、外国文学和中国现代文学、比较文学、东方文学、欧洲现实主义文学研究等课程,课堂场场爆满。

  张国培老师为78级讲授外国文学课,他的学术专长为俄苏文学和泰国华文文学。张老师上世纪五十年代毕业于南开大学,先后执教于南开大学中文系、暨南大学中文系、华南师范大学中文系、中山大学中文系。1982年,哥伦比亚作家、拉丁美洲魔幻现实主义文学的代表人物加西亚·马尔克斯获得诺贝尔文学。1984年,南开大学出版社出版了张国培老师主编的《加西亚·马尔克研究资料》。

  张国培老师的课程为学子打开了一扇窗户,俄罗斯文学成了同学课余热衷探讨的话题。康乐园里,绿荫下,草地上,经常可见春南学兄与、何东平、麦耘、郑植河、田新生、邹云诸位学兄讨论俄罗斯文学的身影。张国培老师今年84岁了,讲起话来依然声如洪钟。他说:杨春南大三时交的 “小论文”,是一篇关于契诃夫中篇小说《草原》的读书报告。许多学者认为,《草原》的主题在于俄罗斯祖国,期望俄罗斯有着幸福、美好的未来。杨春南却心理学的角度解读这篇小说,认为契诃夫想表现的是一个孤独的儿童,面对一个广阔、神秘世界(草原)的复杂心理。这篇“小论文”立意新颖、见解独特,我推荐发表在武汉大学《外国文学》(季刊)上。

  这样一来,春南兄的大学毕业论文以契诃夫为研究对象也就顺理成章了,指导老师当然是张国培先生,论文题目是《现实主义之外的契诃夫》。经张老师推荐,这篇优秀论文发表在文学《俄苏文学》上。

  说实话,我那时候也是个契诃夫迷,给我们79级讲授外国文学课的是易新农老师。功课之余,我经常与“新三届”交流读契诃夫体会,待到要做毕业论文了,指导老师是张国培先生。他看了我发表的几首“诗”,听我结结巴巴谈到《海鸥》里的那把枪,我写写马雅可夫斯基与未来主义。我那篇“毕业论文”肯定乌烟瘴气,张老师居然给了分数。当然,我现在偶尔还会读读马雅可夫斯基:“未来/并不会自行到来,/咱们必须/采取写办法。/共青团,/抓住它的鳃!/少先队,/揪它的尾巴!//并非童话里的公主,/让人们夜夜为她/害相思病。”(《把未来揪出来》)“你为什么叫我诗人/我不是诗人 /我不过是个哭泣的孩子,你看 /我只有撒向沉默的眼泪 。”(《穿裤子的云》),等等。

  “领百粤开一园桃李,揽星斗写千古文章”,这副镌刻在中山大学中文堂大堂的楹联,出自黄天骥老师之手。它寄寓了一位在中山大学学习、工作了一个甲子的学人的胸襟与气魄,也是黄老师对中文系乃至中山大学的寄望与希冀。他曾引述大学校长梅贻琦的话说:“古者学子从师受业,谓之从游。孟子曰: 游于之门者难为言 ,间尝思之,游之时义大矣哉。学校犹水也,师生犹鱼也,其行动犹游泳也,大鱼前导,小鱼尾随,是从游也,从游既久,其濡染观摩之效,自不求而至,不为而成。”而在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新三届”小鱼“从游”于师门之余,他们中间那些年长的老大哥,也被学弟学妹们以“大鱼”视之。

  黄天骥老师执教康乐园六十余载,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一代又一代学人,深受历届学子爱戴。弹指间“新三届”毕业离校三十余年了,黄老师至今对“新三届”葆有鲜活的记忆。他说:“”十年,高考中断,这批年轻人的求知欲被压抑了,能够考上大学,求知欲一下子勃发出来,他们对知识的判断本来就不一般,知道知识就是力量,学习非常自觉,班主任不用管,经常在图书馆排长龙队,座位十分紧俏,有时还为争而吵。那时学生多,活动也很活跃,中文系学生们自编自演的话剧,水准很高。这一代人家国情怀浓厚,责任感强烈,“振兴中华”这个口号,就是“新三届”大学生率先呼喊出来的。

  杨春南兄等“新三届”大学生毕业时,国家百废待兴,他们迎头赶上并全程参与、推动了旷古未有的中国时代大潮,逐渐成了各个领域的和社会中坚力量。春南兄毕业后先是就职于全国政协,1984年调入广东分社,先后任记者、采编主任、副社长、社长,为广东的摇旗呐喊,精心组织了一系列深度报道。他毕业多年来笔耕不辍,陆续出版了《文明大跨越》《南中国的》《一万亿元经济体评说》等一系列颇有影响的专著。此外,尚有个人书画作品集《石崆诗画新裁集》等面世

  2012年金秋十月,适逢中大中文78级毕业三十年返校啸聚,我获邀以“观察员”身份参加,录下“聚义堂”(中文堂)悬挂的几幅长联,其中一幅是:“近百位同窗,奔来聚首。喜八仙过海,各显。任凭笑脸久违,但见涛声依旧三十年往事,涌上心头。 看一母养成,亲手足。纵使朱颜渐改,不妨绿水长流。”(四哥黄荣章撰写、二十六哥许鸿基法书)

  这次“聚义堂”啸聚,78级学兄学姊的著述,摆了满满三个大书柜。我获得诸君赠书若干,其中就有春南学兄赠送的《岭南喀斯特与丹霞来风:石崆诗画新裁集》。该书由西泠印社出版社出版,春南兄从此被人称为“粤北山水的千年知己”。中国科学院院士、北大校长周起凤对《石崆诗画新裁集》予以高度评价,中国艺术研究院博士生导师陈绶祥更是称道:“观春南之画境,质实气清,神风骨苍,象迹不惑,生趣飘然。或云霞山岚,或天光水色,或山峦古木,或酒旗客帆,皆布置贴切、安置有方,如星撒河汉、雨落荒滩,看似散乱落笔,实则灵动自然。一幅中多种景象时令,融合得天衣无缝而充满禅机。观王维 鸟鸣涧 一诗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句句字字,无非是春秋、日夜、动静、闲忙诸般情景叠加道来,真不愧是 诗中有画 。而春南之画境,亦处处有情境、意趣、态势、理法之融合交流,亦可谓 画中有诗 ,乃真为 文人画 也。”

  “啸聚”中文堂那年秋天,春南学兄尚在康复中。他赶在毕业三十年前夕出版这部画册,我以为,这既是他用这种形式向母校师长“汇报”,也是与同窗好友的一种层面的交流。看着他很的一笔一划为师长、同窗题签,心里颇是有些,同时也感伤不已。日来月往,我们这代人正在岁月的长河里老去。不老的是青春,是青春的洪波大潮,正如三十五哥林英男撰写、三十六哥吴鸿清法书的这幅对联所言:“如此情怀独青衿,问桃李春风,宿缘未尽,不离不弃,衷言祈,同席重游沧海阔 本来面目皆赤子,看鱼龙秋水,鲸拍犹酣,难遏难收,故地认当年,出门一笑大江横。”

  杨春南(前排左二)与78级部分同学康乐园合影,从左至右依次为:前排:伍华、杨春南、董上徳、张建平、黄文杰,后排:朱子庆、陈小枫、常丹琦、王美嘉、王令华、欧小卫

  这次参加中文78级毕业三十年啸聚,我以“观察员”身份写了《管窥:中大中文一九七八级》、《山高水长 涛声依旧:中大中文七八级毕业三十周年啸聚感言》二文。著名文艺家黄树森先生评点说:“刘中国传递了 新三届 (77、78、79级)这个在历史断裂带上形成的 热带雨林群落 的三重价值信息,无异于这一代人的灵魂档案。那三个“关键句”是—— 在中掘一口深井 (苏炜); 人生有上半场,就有下半场 李旦明); 名闻利养都是,但要把富足都化成布施,最后一根草都不带走,才是成功 (吴鸿清)。观的洒脱,人生观的异趣,世界观的彪悍,财富观的明豁,给人以醍醐般的冲击。”

  黄树森先生与林英男、杨春南、朱子庆、吴少秋等“新三届”交集较多,他说:“ 新三届 这一代从脱离娘胎那天开始,无一刻不历灾难,无一境不尝艰辛,而是在这近三十年里撑起一片天空。如今失去了的是青春的颜色,但换回一颗平和、宽容和智慧的平常心与观,这项浮士德与 的交易,我看也有合算的地方:岁月风霜虽然砭骨袭人,其实也滋补人历练人,了人性的丰美富饶; 热带雨林群落 如今重温 人必须每天每日去争取生活与,才配有与生活的享受 这句话,会有一番不同于大学时代的体贴入微。

  康乐园“新三届”中文78级毕业三十年之际,不少同学已经退居林下,大半同学也接近退休的年龄。所以,黄树森先生不无感慨地说:“人的一生中,上半场(前半生)进行状态多于记忆状态,下半场(后半生)记忆状态多于进行状态,当行 六十岁才懂事 、 退休了开始真诚 这个说法,可谓灼见真知。我们无法也没有能力去操控前半生,尤其是青春,谁也没本事把它重新修改一遍。但是 新三届 之 热带雨林群落 留下的基因密码:、闯荡、、豁达,不屈,却绵延不尽,葳蕤勃发,贯通于下半生(下半场)威武雄壮的舞台之中。”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今年是高考恢复40周年,回忆高考的文字犹如天风海雨、铺天盖地,每一篇都是石破天惊呀,个体生命、群体命运,原来与一个时代(当时名曰“历史新时期”)结合得如此紧密。

  海南陈江学兄近日告诉我,春南兄长篇小说《南岭南岭》已由广东花城出版社出版,要我赶快发个地址。于是,很快就收到了这部三十五万言皇皇巨著。拿到书后我同样认为,这是春南兄对高考恢复40周年的一种纪念,是他对矿工生涯、青春岁月的一份献礼,也是即将进入下半生(下半场)威武雄壮舞台的一声呼啸。我对他坚韧的毅力、的追求,颇是敬佩不已。

  杨春南(中)与同事在粤北喀斯特地貌贫困山区采访,并在著名的“箩”溶洞口留影,从右至左:张朝祥、张肆文

  《南岭南岭》以上世纪70年代粤北南岭为背景,通过主人公张成奎跌岩起伏的人生故事,首次还原了彼时南岭煤矿湖南、安徽、东北三大矿山“军团”生活工作场景、人文历史遗迹以及民间流传的寻宝传说和史实。春南兄十六岁高中毕业即下井挖煤当矿工,一口气挖了四载。写好这部矿区小说,他是有生活、有底气的,诚如他在后记中所言:“能量守恒。能量、社会,从不消灭,她只是无休止变幻形态:物理的,化学的,的。然后激起、绽放、绚烂、委顿,再激起、绽放、绚烂、委顿,循环往复,不一而终。长篇小《南岭南岭》描写的就是二十世纪上半叶,中国社会变邅激射出的一幕能量光瀑——中国代表的人民进步力量与力量的斗争,变幻出无数的人类社会演变光波:国共 划江而治 的战略博弈,宋子文在粤北寻求建立 能源 ,新中国建立后发出 一定要改变北煤南运 的战略号召,矿业湘军、东北、淮军 三大军团 的粤北集结,从而演绎出广东第一波工业化浪潮,产生了无数的动人故事。”

  新中国早期工业史主要就是能源建设史,北有,广东则有梅田、曲仁、南岭三大矿务局。集结了三大军团(湘军、东北军和淮军),也诞生了新中国建立后广东最早、最大规模的现代“新客家人”,迄今“三军”籍子弟家属以数十万计人员,仍生活工作在南粤大地。有评论者认为:《南岭南岭》是第一本以粤北山区南岭煤矿为主要背景的长篇小说、第一本矿业三军(湘军、东北军和淮军)支援广东第一波工业化历史的长篇小说、第一本聚焦广东工业寻根,中国特色企业社区文化的长篇小说。它将广东乃至全国文学界、史学界挖掘这一文化宝藏的新潮流。

  《南岭南岭》,它在叙事结构上,令人想到西班牙的流浪汉小说。众所周知,这是产生于欧洲十六世纪中叶的一种新文学体裁,它是以描写城市下层的生活为中心,从城市下层人物的角度去观察、分析社会上的种种丑恶现象,用人物流浪史的形式,幽默俏皮的风格,简洁流畅的语言,广泛地反映当时的社会生活,具有一定的思想意义和艺术价值的小说。

  杨绛先生翻译的西班牙佚名作者的《小癞子》,既流浪汉小说(Lanovelapicaresca)先例,也成为同类作品鼻祖,并且对西班牙和欧洲其他国家的文学都有一定的影响。而春南兄这部展示岭南矿区部落生活的作品,采取“流浪汉小说”叙述模式,正好可以移步换形、层层推进。

  1971年中美关系不再剑拔弩张,本书美籍华人律师张成奎,陪同宋子文的外孙女凌桂珍归国寻亲。最后,凌桂珍一言不合飘然返美,留下律师张成奎替她“大海捞针”。但是,就像《》“新书架”马晓澄介绍这本小说所言:张成奎从此了其自“上”而“下”的人生逆旅:的犯、矿山采煤工、英语教师、矿山版《红色娘子军》编剧……身份变换反差,的极端、矿工挚友遇难、归侨妻子的、灵与肉的摩擦冲撞等,不断双向冲击和淬炼着他。

  春南兄这部长篇小说力图为广东工业“寻根”,他意图在文化上、人口迁徙上,将广东与大东北煤矿打通,将广东与湖湘乡村贯联,将广东与江淮煤矿勾连,叙事时空广阔,人物命运千奇百怪。他采取“流浪汉小说”这种叙述结构,是比较合适的。

  “流浪汉小说”主人翁往往是个带有一些喜剧色彩的悲剧人物。他的喜剧性表现在行为方面,而他的悲剧性则表现在命运方面。以美籍华人律师张成奎而言,陪同其主顾凌桂珍(宋子文外孙女)归国寻亲,本来期待着这是一场轻松浪漫之旅,孰料归国后不久情势急转直下,他一夜之间变成了“”,发配粤北山区煤矿,亲历了煤矿工人的艰辛,了广东工业化而又悲壮的片段场景。

  煤矿不断组织开展“大会战”,所谓万众一心“狠抓,猛促生产”。可是在这方面,上级地区的革委会与矿务局发生了分歧,的意思是说,关键不在那几吨煤上,关键是“化”,为此,矿山的娘子军组成“三八掘进队”,矿区宣传队四处巡演鼓劲,矿友裘法德的井下塌方遇难触目惊心。

  张成奎经历了一次“透水”事故:巨大的洪水将整个矿井淹了一半,“罐笼车开动的时候,张成奎眼泪奔涌而出。他用力按下按钮,罐笼车轻轻提起来,他仿佛感到邝妍美传递来的爱心和对一线工人的。他想到自己刚刚跟邝妍美轻薄打趣,感到惭愧。还好,他还有机会向她解释。但是皮科长似乎永远也不能再出来了。张成奎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仿佛掉进了万丈深渊般的冰窟窿。他觉得自己浑身发软,突然站不住,整个人瘫了下来。”

  “透水”事故发生后,被困井底的皮科长临终前的几句话悲壮感人:“舒矿长,我以一个的名义向您请求,不要再安排抢救我了。抢救也来不及了,现在水已经漫过绞车的转筒,我所在的最后一点空间也快被洪水挤没了。我已经呼吸非常困难了,请组织放弃对我的救援吧。”“我走了,有一句话,希望组织照顾好我七十岁的妈妈,还有我三岁的儿子。”一瞬间,皮科长忘不了自己的员身份,忘不了自己的组织,而在这些的时代话语后面,他直白无误的呼喊“组织”照顾老母、孤儿。这种吁天呼地之声,在传奇小说里命悬一丝的侠客口中,在在皆有:“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吃奶的孩子,望大英雄大发慈悲。”

  《南岭南岭》场景移步换形、层层推进,有些章节写得十分唯美。譬如第十六章《梦里丹霞》,写张成奎与覃瑜“捉迷藏”却上错了床,作者对张成奎性经验的描写,可谓不着一个“性”字,尽得香风艳韵,堪可表现作者娴熟的文字驾驭能力。节录一段:

  张成奎觉得屋子里似乎传来一阵异香。他觉得自己迷迷糊糊,又来到刚刚走过的五美峰山坳。眼前一座巨大的丹霞地貌岩体,岩体润渥如丹,灿若明霞。张成奎来到岩体下部,往上攀爬。那里好像有一条小溪从山上流下来。张成奎仿佛走了一天,口干舌燥。在不远处,他突然被一根藤绊了一下,一跤摔在地下,仰面朝天。这时只见山崖仿佛倒下来要压住他,他紧张地用力撑起坐起来。只见远处两朵白云像箭一般向他袭来,打在他脸上。白云似有若无,像是饱含着水的棉花。他用手去推,却推不到,两只手似动弹不得。这是在夏季,湿润的白云像棉花一样贴在发法呼吸。他觉得自己更渴了,希望能更快地爬到溪边。溪流在树丛和草坡的交界处消失。张成奎有生以来从未感到过这种驱动,希望自己马上接触到溪流,否则就会死去。

  “流浪汉小说”在描写主人公不幸命运的同时,不时借他们之口时政、指陈流弊,言语竭尽夸张之,使读者在忍俊不禁之余,慨叹的不平和人生的艰辛。《南岭南岭》亦然,譬如第二十九章《湘北之行》,张承奎看到贫穷凄凉的乡村景色:“列车开得很慢,摇晃着前进。到了半夜时分,过了郴州。张成奎注意看两边乡村的面貌,南到衡阳,基本都是黑色的房子、泥土砖墙,看上去都是贫穷凄凉的景象。张成奎看得心痛,然虽这不是他的家乡,可是他觉得这样的景象与国外相差太远了,他想起了毛的 绿水青山枉自多,无奈小虫何 。这首诗在他心里很快做了改动:叫 绿水青山枉自多,人民无奈贫穷何。千村一貌黑与土,万户雄鸡待时歌。 ”

  直到1987年4月26日,会见捷克斯洛伐克总理什特劳加尔时才呼出执政党的:“搞社会主义,一定要使生产力发达,贫穷不是社会主义。我们社会主义,要建设对资本主义具有优越性的社会主义,首先必须摆脱贫穷。现在虽说我们也在搞社会主义,但事实上不够格。只有到了纪中叶,达到了中等发达国家的水平,才能说真的搞了社会主义,才能理直气壮地 说社会主义优于资本主义。现在我们正在向这个上走。”这既是对“”时期“宁长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宁要贫穷的社会主义和主义,不要富裕的资本主义”的,又是后来关于社会主义的本质“是解放生产力,发展生产力,消灭剥削,消除两极分化,最终达到共同富裕”这一论断的直观、简洁而又深刻的概括表述。于是,中国的由沿海向内陆梯次推进,一座座淤积数十载的“堰塞湖”,嚯然冲决以“贫穷”名义构筑的堤坝,汇入“新时期”江河湖海大合唱!而在这个众声喧哗的合唱队里,广东以其独特的“南风窗”地缘文化优势,当仁不让的担任起了领唱角色。毫无疑问,作为中国最权威和智库、排头兵的广东分社杨春南诸君,在合唱队里占有一席不容小觑之位。

  《南岭南岭》人物众多、情节跌宕。在春南兄笔下,那个并未远去的特殊时代里,荒诞与悲壮的杂糅(张成奎的出生年月1949年,在小说里构成了一个暗喻),灵魂与的冲撞,崇高与卑污的交媾,野史与正史的嫁接(民间传说“大明宝藏之谜”与宋子文对粤北矿业的开发),黑矿洞与蓝海洋的互动(小说里穿插写到“逃港潮”,引述民间谚语“青年,田地丢荒,老慌”),贫穷与富裕的对抗,与文明的厮打,移民与本土的融合(所谓“不打不相识”),均有过笔触浓淡不一的揭露,无不人们苦涩的记忆,令人对广东工业化历程低回婉转,鞠一把热泪。春南兄之豪情在于“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其难处在于“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质而言之,《南岭南岭》时空绵远,枝蔓旁逸,叙述剀切,但尚欠缺一种艺术的裁剪与叙事的“”。

  歌德《格言和感想集》尝道:“要想逃避这个世界,没有比艺术更可靠的途径;要想同这个世界结合,也没有比艺术更可靠的途径。”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湘籍、淮籍、东北籍建设军团入粤开煤矿,是广东矿业史上悲壮的一页,但似乎一直没有进入文学家的视野。在文艺创作陷入逃避崇高、失去、缺失判断的当下,春南兄满怀一腔“矿工情结”,以开讲并讲好“矿工故事”为己任,这既他是对特殊年代青葱岁月的一次回眸,也体现了“新三届”身上一种生生不息的责任意识与历久弥新的人文情怀。《南岭南岭》只是春南学兄的一部抛砖引玉之作,他既然大学时代就已经找准、认定了“矿脉”,今后自然会深度掘进、精心打造,早日蔚成“南岭三部曲”,为文坛添多一束奇葩。